洺鱼

APH·北区欠 / LOTR·TL / 文豪野犬·太芥

 

法加 | 群鸽

本子窗了……窗了……窗了……不过既然写了就放上来吧

*法加,兄弟亲情向

*一万二短篇,二战背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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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I 马修

-1-

大多数人对于战争的开始都有自己的定义。他们从记忆中抽取那鲜明的一段摆在眼前,说:“从那时起,事情都乱了套。”

  马修·威廉姆斯的回忆是一条溪流。他飞快地踩着溪流中央的石块,穿行而过,沿着水的走向飞奔向前;于是他记得清脚下每一块石头的纹理,却忘记了耳边呼啸而过的所有风景。他的过去,他的童年,已经是碎片式的了。

  所以,战争的开始埋藏在水底,被山谷里交错的光线掩藏起来。

  马修的确有无数次,踩着石头穿过小溪。小溪从雪山上奔涌而下,贯穿整个森林。赫尔图瓦小镇静静地躺在森林的边缘,如同绿色绒布上镶嵌的宝石。马修总感觉,他们的生命也是森林的一部分,风是森林的呼吸,小溪是森林的血液,汩汩流动如同心跳。早晨睁开眼的时候,夜里闭上眼睛的时候,上课、玩耍、帮大人们干活的时候,他都能听见那沉默的召唤,溪流在他的身体里,一下一下地击打他的胸膛。

  于是他学会了奔跑。一放学他就把书包放回家,然后跑去小镇边上,跨过那道围栏——一切被他抛到了脑后,他投入了森林的怀抱,身体里溢满了树木的辛香。灯芯草搔着他的脚踝,树根旁是一丛迷迭香,他轻轻抚摸粗壮的树干上的突节,小时候他要跳一跳才能碰到它。他灵巧地越过树根,越来越深入,常常一不小心就一头扎进齐腰高的灌木中。终于他跌跌撞撞地滑下一个小土坡,拨开阻挡他视线的最后两根枝条——小溪在他眼前,如同金色的绶带,闪着耀眼的光彩。

  整个下午他都坐在溪岸,把腿泡在水里,看云朵投在溪底鹅卵石上的影子,缓缓地向右飘了过去。直到飞鸟在林中腾飞而起,成群归巢,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又跑回家去。

  家。至少在这最后的两年里,这个地方总是充满了不知名的人和不知名的情绪。马修敲门之后,往往是母亲开的门。她看上去总是有些心烦意乱。“你看,你的衣襟又没理好,”她抹了把汗,这么嘟囔着,蹲下来把他的衣领翻过去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“好了!”她有些粗暴地揉揉马修的头发,然后急急忙忙地把门关上,径直走到厨房里去了。门边的圆桌旁总是站着两三个人,有时父亲也在,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。桌上摊开几张纸,像是地图之类的,他们边谈论着什么,边在地图上做标记。

  那些人都有红得发亮的额头,宽阔的肩,还有乌黑的、浓密的鬈发——完全不像法国人,说的也不是法语。只有一次,马修听懂了父亲与他人的谈话。那是晚上,他悄悄地把房门开了一条缝,看到父亲和另一个人——从他那里只能看到齐肩的金色鬈发——分别坐在一张矮凳上。不同于平时的激昂,父亲有些沉闷,抱着手臂,一言不发。倒是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他们牺牲了,还会有人跟着离开,但我们仍然继续。”马修听到了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,是的,法语,而且很标准。

  “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走西边呢?”父亲的声音低沉得可怕。“如果那时候——”

  他忽然止住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方向。马修意识到,房门已经是半开着了,而他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门口。父亲似乎还没有缓过劲来;这时响起了凳子与地面的摩擦声,那个金色头发的法/国人朝他大跨步走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
  “晚上好,小弟弟,”他轻快地说,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
  马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随即意识到这有些无礼。然而对方轻轻地笑出声来,冲他眨了眨眼睛。

  两三天后,当这个法/国人站在讲台上,告诉大家他叫弗朗西斯·波诺佛瓦,是大家的新美术老师的时候,马修惊讶地“啊”了一声。不过他一向坐在角落无人注意,其他同学都交头接耳起来,忽略了小小的知情者。只有弗朗西斯听见了,望向他,调皮地一笑。

  那节课他让大家画画森林。“对,就是我们这儿边上的林子——里边的树啊,花啊,随便画什么都可以。”画惯了鸡蛋的同学们咬着铅笔无从下手,可是对于马修来说,这有什么难的呢?小溪就在他心里,从他的笔尖流淌而出。他仍在出神地描着水纹的时候,有谁把他的画拿走了。弗朗西斯举起马修的画,四周涌过来的赞叹、讶异甚至怀疑的眼神,一下子让马修不知所措起来。“看看我们的小马修!多美的作品!”

马修想,那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有人给予他如此的瞩目。

-2-

   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孤独。马修蜷缩在被窝里,听着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风的呼啸。他感觉肚子空落落的,慢慢起身,大着胆子出去客厅里走了一圈。圆桌旁的男人们没有注意到他,于是他得以潜入厨房。结果在黑暗中他看见了母亲,一个人坐在矮凳上,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直起身子,绞着双手。马修平时总觉得,再过几年自己就比她高了,但现在她从未显得如此瘦小。

  “马修!”她有些惊讶地起身,发出一声低呼,急促地朝他走来,同时不安地往外看了一眼。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“我饿了,”马修实话实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“噢,”母亲说着,把手掌往腰间抹了又抹,局促地左右转动,像是期待空气里凭空出现一些饼干似的;接着她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,拉开柜门,取出了一点干面包,走回来塞到马修手中。“你要果酱吗?”

   既然来了,那么多提一些要求也不过分。“要,”马修说。不知怎的,母亲对于这个回答盯着他看了两三秒。她转过身去,在台上摸索着——她的动作慢了很多,手不再动来动去了。她又开开关关了几个柜子,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罐果酱、几片奶酪,——还有一小块巧克力。

  马修瞪大了眼睛看着。母亲伸出手来抚摸他一侧的头发,一下又一下。“吃多点,长高,啊!”她眉头皱着,动作却非常柔和。一下,一下,她的手指拂过马修的面颊。

  外边的声音大了一些,母亲吓了一跳,开始把他往外推。“好了,回房间去吧!”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。他们经过客厅时,有一个男人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饶舌话,一只笔在地图上飞速比划着。“德国人”,马修捕捉到了这个词。他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,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,瞥见了熟悉的金色鬈发。

  进了房间之后母亲把门关上了,他又变成了一个人。他坐在床上把干面包掰开,涂上果酱和奶酪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,每一块都嚼碎。“德/国人”,他思考着。人人都在说他们,学校里的老师,广场上聚集的村妇,广播里的只言片语。然而这并不像人们会聚集在一起,挥舞着手臂讨论的话题;他们低语着,把这个词传开来,就像水波那样一圈一圈扩散着,直到每个人脸上都被阴影覆盖。

  那一小块巧克力被他用纸包起来,放在枕边。他躺回床里,闭上眼睛的时候,仍然在想德/国人。

 

  迷迷糊糊间他感到一只大手附在他的额头上,手生满了茧。他的被子被往上提了提。

  “这孩子睡着的时候,看起来真美啊。”有一个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,马修认出,这是弗朗西斯·波诺佛瓦。“你知道不,他在我课上画画画得特别好。”

  “我知道,”这句答话让马修的心砰砰跳了起来,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
  他们有一阵子都没有说话。马修慢慢醒了,却不敢睁开眼睛。终于他从他的床边站起来。“事情随时可能发生,帮我这个忙,可以吗?”

  接下来的对话马修就听不到了。他们走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马修静静地躺着,眼睛睁的大大的,额头上是父亲手掌的温度。

-3-

  弗朗西斯带着一个班的孩子到林子里去写生。一踏上雨后润湿的土壤,孩子们呼地散开了,在一棵棵树间奔跑打闹。只有马修慢慢地走着,拨开浸泡在汩汩流动的阳光里的树枝。一切安静的时候,他就奔跑;一切嘈杂起来的时候,他就放缓脚步。嬉笑声渐渐远去。他竖起耳朵倾听落叶在脚下的沙沙吟唱,连风也是静的。

  他循着熟悉无比的路径,总算到了林子的尽头;可当他把头探出去时,却一下子惊呆了。有十几个孩子在小溪边:有的把鞋袜扔到一边在水里扑打,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;有的在岸边扔石头;还有的倒是拿出了画板,但从手势上来看更像是乱涂一气。

  “不!”马修想朝那些孩子呼喊,“那是我的小溪,不许这么对她!”可是紧接着他意识到这从来就不是他的小溪。这是藏在他心底的一个美丽的秘密,而现在这秘密被破坏了。

就是因为在那节美术课,他将这秘密铺在了纸上,而弗朗西斯将它举了起来。

马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再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他逐渐进入了森林的深处,两腿一软,索性侧躺在了地上。他闭上了眼睛。风温柔地拂过他的发梢,像母亲的手。落叶,花,种子,他一一辨别出这些味道,它们在他的胸膛里悄悄和鸣。鼻子有点痒痒的,他睁开眼睛,看见一只蝴蝶在他的鼻尖栖息,扇动着翅膀,又飞走了。

他的目光追随着这只蝴蝶,翻过身来平躺着。那些树,是那样的高,像是在他的身边升起来的。应该是正午时分了,他从来没有在早上来过森林里。阳光是金色的,非常耀眼,把树顶燃成一个火圈。

他一动不动地躺着,缓缓深呼吸。密密麻麻的枝叶间漏下细碎阳光,他感到暖洋洋的。也许过了很久,忽然一阵沙沙声惊得他坐了起来。

是弗朗西斯。“嘿,小弟弟!”他高兴地叫着走下来,坐在马修身边。“孩子们都回家吃午饭去啦,我好不容易找到你!”

马修有些羞愧,可是紧接着那些他刚刚忘掉的委屈又回来了。他轻轻咬了咬嘴唇,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弗朗西斯正注视着他。

“你很喜欢这里,对不对?”弗朗西斯轻声说,“我看见你了,那么爱往小溪边跑,一放学就到这里来……”

 “你知道?你跟着我?”马修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。

 “自从德/国人往这边打过来以后,什么都不安全了。一个人满林子跑很让人担心啊。”他抚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,“所以你爸爸拜托我照看照看你。”

  马修低下头,用鞋尖踢着小碎石。“直接叫我别来不就好了!”他不满地低声嘟囔着。

  “那样的话你愿意吗?”弗朗西斯轻笑出声。于是马修好像明白了什么。他想,自己在林间奔跑的时候,坐在小溪边的时候,是不是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,以前是父亲,之后是弗朗西斯。

  “我的爸爸妈妈都在干些什么?”马修问,接着母亲焦虑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,他才意识到这不该是自己问的。

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弗朗西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笃定地直视着他。

  “首先你要明白,马修,那条小溪不是你的——或者说不只是你的。”

  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向了小溪,但马修还是点了点头。这一点就在刚刚他搞懂了。

  “那么,你的爸爸妈妈也是一样的。他们不只是你的,而且他们自愿作出了这个选择。”弗朗西斯柔声说。

  马修有预感,他要知道这几个月来被掩盖的一些事情了。于是他又点了点头,似懂非懂。

  “好吧,”弗朗西斯伸直了腿。“我们可以这么说——德/国人入侵了法/国,一点一点地占领土地。我们小镇恐怕也快要被占领了,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们的速度非常惊人。”

  “唔,”马修咬了咬嘴唇,“这个我好像听说过。”

  “你当然听说过。到处都在说这个。”弗朗西斯有些阴沉地回答,“到处都在说他们。”

  马修发觉弗朗西斯也被那扩散的水波笼罩了。可是,他,还有自己的父亲母亲,他们是不是另一个漩涡,旋转着把水波击溃?

  “我们一群人,包括你的爸爸妈妈,我们是地下组织。我们想办法阻止他们,没法明里来,就暗里来。”

  他的声音仍旧平和,但右拳已经慢慢握紧。

  “德/国人非常警觉,他们看上去是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”弗朗西斯转过头来望着他,“所以,马修——我们明天就会离开。”

  马修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。“离开。”他定定地重复着。

  “对。整支队伍。我们会到另一个小镇去。”

  “你呢?”

  “一起。”

“爸爸妈妈呢?”

  “一起。”

  “我呢?”

  弗朗西斯看着他。“一起。”

 

  弗朗西斯看起来很熟悉林子里的路径,领着马修往外走。男孩一言不发地跟着他,显得比平时更安静。几分钟前的谈话,好不容易让他过往的轨迹清晰了一些,却又同时改变了他现有的方向,前方再次模糊不清起来。他沉浸在未知里,茫然地挪动着步子。

  一直到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,马修才意识到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爬过眼前的山坡就到了小镇,然而他停住脚步。“弗朗西斯哥哥——”

  接着他有些惊慌的掩住嘴,“啊,波诺佛瓦先生……”

  然而弗朗西斯走到他跟前蹲下来,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。“我很乐意你叫我哥哥。”他的语调像是恢复了平时的欢快,“怎么了?”

  “我还没有和这里……告别,”马修花了好一阵子才挤出这个词,“我们就要走了,对吧?”

  弗朗西斯没有马上回答。在他身后,小镇沉睡在橙色的下午晴空里,他静静地站着,阳光如同潮水一样漫上他的胸口。有那么一会儿,他的目光突然显得非常锐利,穿透了马修;然而紧接着他微微一笑,那目光消失了,他的面孔柔和了下来。

  “当然,”他说。

 

  他们转过身来往回走。他们肩并着肩,没入了森林的阴影里。或许晚一点的话他们就会看见,远一点的绿意深处,一群白色的飞鸟扑扇着翅膀飞向空中,不是为了归巢,而是为了离开。

 

 

 

Part II 弗朗西斯

-1-

  天边飞过的一群候鸟让弗朗西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他小跑着躲到半截雕像后,弯下腰来扶住底座的一角,然后慢慢把头探出去看。

  比起前两天,硝烟消散了很多,于是他能够看清那些鸟,白色的,排成一条横线,划过火烧云的灰紫色余烬。他数了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一共有十一只。十一,他记住了这个数字。他一会儿回去要告诉马修,他看见了十一只白鸟,也许是大雁,就在小镇的边缘。

  反正不是鸽子。鸽子成群飞的时候,是一大片的白,它们会把整个天空都遮住,连阳光都穿不透它们的巨大影子。而且鸽子很聒噪,咕咕地嚷,弗朗西斯以前很讨厌暮色渐浓时忽然涌来的刺耳噪声,扰了他创作的兴致。当然那时什么也没发生,他还是个写诗度日的作家,顺便在学校教书。现在他倒很怀念那些鸽子。它们走了,不回来了。有炮弹的地方就不会有鸽子,这是谁说的来着?

  好像是马修。马修,这个名字像是唤醒了他。天空开始变暗了,就在刚才白鸟飞过的地方,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紫色。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,不能让马修等着。

  弗朗西斯小心翼翼地往外一蹬,迅速穿过这片空地,到了有建筑物的一侧。这些房屋都只剩下了黑黝黝的剪影,德/军轰炸前一定有着漂亮的屋顶,雕花栏杆还有厚重的木门,现在谁也看不出原貌了。他匆匆跨过倒下的柱子和横梁,有时走得急了还要跳一跳,结果差点绊了一跤——是横亘在街道转角的路灯,被从地上连根拔起,玻璃罩也碎了。一米外是一摊碎玻璃,如果不是一个急蹲稳住步伐会发生什么,弗朗西斯一点也不愿去想。

  然而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,一条晶莹发亮的东西,静静地躺在路中央,躺在夕阳的冷辉中。他把它拾起来——是一支小口笛,侧面闪着润亮的光泽。他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不知道还能不能吹,他也不敢试,只是把它仔细地放到裤兜里。一点点轻微的声音都仿佛能传得很远,德国的飞机随时可能回来,给这座小城再来一次洗礼,谁知道呢。

  弗朗西斯尽可能快地沿着破败不堪的长街走下去,紧紧攥着粗布背包的带子。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响,像是大地发出来的,把他震得晃了一下蹲下去,他忙用手撑在地上,结果掌心被突出的瓦砾割伤了。该死,他暗暗地骂道。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。从声音判断,炮弹离这里还比较远;况且,天的的确确黑了,眼前的路一点一点黯淡下去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。

  终于到了。一座教堂耸立在弗朗西斯面前,被削去了一半,但丝毫没有倒坍的意思,更奇迹的是那尖顶没了,旁边的钟楼还在。这是整个城市里仅剩的藏身之所了。弗朗西斯伸出手指,有节奏地叩出两个小附点:嗒——嗒,嗒——嗒。这是他和马修之间的暗号,意思是“一切安全”。出了问题就是小切分,嗒嗒——嗒,嗒嗒——嗒,目前他们都没用过。

  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闪身进去。

  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右边的柜子后。门喀哒一声关上、锁好,马修立刻跑了出来,扑进弗朗西斯怀里抱住他,紧紧攥着他腰后的衣摆。

“抱歉,抱歉,哥哥回来晚了……”弗朗西斯有些慌,连忙蹲下来,用大大的手掌覆住小男孩的头,刚想揉揉他柔软的头发,就痛得缩回了手。

  马修惊讶地抬起头。“没事,没事,我们先吃饭……”弗朗西斯的话被马修睁得大大的眼睛打断了。他用两只小手捧起弗朗西斯的大手,那上面一道长长的伤口触目惊心。

  于是马修先给弗朗西斯包扎了手,用教堂地下室里找出来的一卷发黄的绷带慢慢缠绕。做这些的时候马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。最后他打了一个结,不松不紧。弗朗西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抚了抚马修的额头,想要舒展开他紧蹙的眉毛。他还那么小,他真的不应该紧皱着眉头。

  他们的晚饭吃得很晚,仓促解决了。马修狼吞虎咽地吃着,末了还摸了摸肚皮,冲弗朗西斯微笑着点了点头,一副非常满足的模样。那不过是乌鸦肉,何况吃完后弗朗西斯的肚子仍然在咕咕叫,马修在长身体的年纪,只可能比他更糟。

  平常吃了饭之后他们就到二楼中间的大玻璃窗边,铺好床准备睡觉。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如果发生了什么,他们可以立刻坐起来,透过玻璃窗上的小孔看到外面的情况。但今天他们没有马上爬上教堂侧面的楼梯,尽管已经很晚了:星星布满了浑浊的夜空,闪着冷清的光。什么声音也没有。教堂高高的穹顶、彩色的玻璃,像是把它与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,所有的人影、轰鸣都远去了,只剩下一片寂静。弗朗西斯在教堂里总能感到一种深深的安宁,尽管他的手就按着枪,掌心仍然隐隐作痛。这种深深的安宁来源于马修,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。

  他不相信神明,相比起上帝他更相信马修——然而马修相信上帝。现在他已经开始了每天睡前必须的祈祷,坐在一排排长凳的第一排,十指相扣于胸前,低着头,闭着眼睛。金色的烛光为他的稻草色的头发镀上模糊的边。他的嘴唇缓缓地动着,无声的祷告静静流淌而出,如同空气中的默然河流。今天他的祷告比以往要长,逐渐微弱的烛光把马修小小的身影投在教堂洁白的墙壁上。

  这时候无论祈祷者拥有怎样的面孔,怎样的肤色;无论他穿着怎样的衣服,他的身形高大还是瘦小——他映在墙上的影子都是一样的,高大,庄严,深邃。

-2-

  弗朗西斯背靠着墙,手紧紧抓着枪。一条街外的地方,一队德/国士兵步调整齐地小跑着经过。

  他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。他是地下工作者,他还是个战士。他应该冲出去,一把枪扫过那些暗色的制服。管他呢,他要让德/国人知道法/国从不服输。

  然而现在不一样,马修还在等着他。脚步声远去了,他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。他的目光投向街对面,那是马修的家原来所在地,现在只是和这条街任何角落一样的废墟。

  德/国人干事向来利落,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运筹帷幄之下的雷厉风行。弗朗西斯对此深有体会。于是法/国人仍然慢了一步——他们及时通过各路情报察觉到,他们的据点有可能暴露,已经不安全了,于是计划着一天后立刻循至另一个镇子。“那边恐怕知道我们在这一带了,具体的位置倒是不清楚,还有时间撤!”

然而,几颗炮弹的赶尽杀绝,谁也没有预料到。德/国人,果然是德/国人!

 

多亏他们恰好进了林子里,躲过了袭击。

轰炸过后他和马修踉踉跄跄地从山坡上滑了下去。被毁灭的家一览无遗地展露在他们面前,如同大地巨大的伤口。

弗朗西斯滞住了,呆呆地望着眼前无际的残破景象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然而紧接着在他身边想起了刺破天空的尖叫。耳膜像是要爆炸了,他捂着头蹲在了地上,狭窄的视线里,马修僵硬地仰着脖子,双手不住地抽搐。

“不要!”弗朗西斯忽然大吼了起来。他用力朝马修爬去。“该死——该死——”他看见了虚无的场面,所有的房屋在崩塌,火焰乱窜着、蔓延着,硝烟沸腾在空气里,热浪席卷而来吞噬了遍地的草叶。有模糊的人影,很多很多重叠在一起,背向他们疾奔而去,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他们还留在这里?

弗朗西斯一把抓住了马修的手腕。一切静止了,空荡荡的天空里响起隆隆的回声。小镇在他们面前静静躺着,毫无生气,睁着灰色的眼睛。

弗朗西斯哆嗦着趴了下去,整个身体覆盖在马修的身上。什么地方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,非常清脆,像一小团火花的爆炸。荒凉的土地深处,风呜呜地吼叫。

 

 

 

-3-

猫的尾巴一甩,隐入了一个落在地上的标志牌后面。那标志牌弗朗西斯再熟悉不过了:“学校,行车注意!”

那只猫他也再熟悉不过了。爱丽丝,应该是这个名字,校长先生的好姑娘。从前弗朗西斯总是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轻轻骚她的耳朵。校长是个脾气暴躁的人,但对自己的猫却是出奇地好,任何人对后者友善喜爱,他都高兴不已。

弗朗西斯跟着那抹姜黄色转了个弯,看见爱丽丝在一个小土堆里挖着什么。他想把那猫抱在怀里亲昵亲昵,就和以前一样。然而,然而……有一个念头窜了上来,他还来不及将这念头狠狠往下压回去,它就迅速扩散开来。杀了这只猫,然后吃了她把。饥饿,疲惫,还有别的,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叫嚣。爱丽丝真瘦啊,真瘦啊,在这里都能看见分明的骨头。他想起了马修,眼睛深深陷进面颊,嘴唇破裂,头发凌乱。他端起了枪,手却颤抖着。开枪啊!他在脑中冲自己咆哮。开枪啊!这不过是只猫,你难道没杀过人吗?快,快——

可是这样的想法攥住了他扣着扳机的手指,让他几乎动弹不得。有一种奇怪的、嘎吱嘎吱的声音响了起来,那只猫警觉地抬起了头。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在弗朗西斯的胸前炸开了,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
爱丽丝直挺挺地卧在几米之外的地方,死了。

弗朗西斯愣了一会儿,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,蹲在尸体旁。他一点也不知道他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了。好吧,好吧,今晚有好肉吃了,马修会高兴的。他会知道这是爱丽丝吗?不,不会的,只要不被发现……不行,不行,他不能骗马修……

那嘎吱嘎吱的声音靠近了,弗朗西斯才意识到了什么,一下子跳了起来。

是校长先生,拄着他的拐杖。他站在猫的旁边,俯身瞧着。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风衣,头光秃秃的,一只手插在兜里。

“啊,校、校长,”弗朗西斯的声音简直不是自己的,“我很,额,我很抱歉——”

校长迅疾地抬起头,直勾勾地盯着弗朗西斯。那双眼睛是无神的、没有焦点的,硬生生把弗朗西斯的话给截住了。“哦,哦。”校长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哝。

“不必在意了,不必在意了,”他说道,眼睛并不看着弗朗西斯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……”

 

他们绕过装饰的花瓶,顺着楼梯往下走,手扶着沾满灰尘的墙壁。“这儿好歹还有点东西,吃的,嗯……”校长嘟囔着回过头,“既然你说那谁和你在一块儿……”

“马修。”弗朗西斯提醒道。

“对,对,马修……”他们在地下室里了,校长往角落走去。“把一些补给给你们吧。喏,就在那儿,”他指向一堆包袱,“去扛起来,然后赶快找着那孩子……”

然而弗朗西斯没有动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,看着校长在黑暗中一闪一灭的眼睛。“先生——”

轰地一声,一阵可怕的恶臭淹没了他。校长先生扑过来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往后推,他的后脑勺撞到了墙上,立刻眼冒金星。

“把我的猫还给我!”可怕的怒吼吞没了他,“我没有吃的了,你这个见鬼的——”

弗朗西斯痛得眼泪直流,手指摸索着想找到腰间的枪,然而校长扯着他的衣服把他往地上摔去。他的枪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,接着被踢到了几米远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不大可能找到了。

此时一双大手朝他伸了过来,要掐住他的脖子。弗朗西斯反应很快,把膝盖往上一顶,感觉对方被撞开了,他右脚一蹬站起来,左腿下一秒便扫了出去,踹在校长的腰间。糟糕,本来想踹胸口的。校长踉跄了几步,忽然一头撞了过来,正中弗朗西斯的腹部。弗朗西斯大骂一声,把双手拧成一个拳头猛地往下砸。校长趴在了地上。

不能犹豫了。弗朗西斯摇摇晃晃地朝远处看去,想找到他的枪。杀了他,不能犹豫了……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疼痛穿透了他的胸膛。

忽然弗朗西斯的裤腿被死死拽住,他猝不及防,膝盖和手肘直接撞向了地面。一只手臂把他的身体向后扳去,随后掐住了他的喉咙。缺氧的感觉充盈着大脑,弗朗西斯的视线在模糊。不,他喃喃道,却只听见胸口的咕噜咕噜的翻腾。

一声清脆的声响撕裂了空气。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,弗朗西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腿一软坐在了地上。

校长先生倒了下去,头破血流地倒在了一摊玻璃碎片里。在他身后站着的,是马修,手里还抓着半个花瓶。

他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空洞洞地漏着风。

 

弗朗西斯捂着脖子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“马修!”他叫了出来,“你疯了吗?你跑出来干什么?”

那双眼睛里忽然就渗出了泪水,在马修灰蒙蒙的脸庞上划出两道清亮的沟。他轻轻地摇着头,于是弗朗西斯读出了那几个词,从马修蠕动的嘴唇里,从他的泪水里。

“教堂,没了。”马修说。

“德/国,人,进去了。”马修说。

 

 

-4-

  学校里其实什么也没有,吃的,喝的,用的。马修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消瘦了下去,他发起了高烧,脸红得发亮,胸膛微弱地起伏着。弗朗西斯知道,他现在急需蔬菜。

  他大着胆子跑到了小镇的边缘,只有那里还长着稀疏的野草。他跪下来把所有的绿色都扒拉到自己手里,有一些草根深深地扎进了土里,他用十指抠开土块和石头,把它们挖出来。不一会儿他的指甲上全是泥灰,还有血。太阳烘烤着他的背,汗水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来。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脑中出现了幻觉,因为他仿佛看到远处晃动着人影,一个,两个,四个,重叠在一起。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——天哪,那不是幻觉。的确有人,三四个,穿着军服,朝这边走来。

  弗朗西斯一翻身滚下了山坡,稳住脚,趴在那下面。他悄悄从腰间取下随身带着的猎枪,手指牢牢扣在扳机上。他们走近了,就在他刚才找野菜的地方站定。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。只要有谁一转身,只要低下头来看一看,他就冲上去——立刻——没有选择了——

  然而接着那些人开始说话了。那语言让弗朗西斯整个人都僵住了,因为不可置信。不是德语,或者法语——是英语。英国人!他们来干什么呢,来帮忙吗?英语以前在他听来怪里怪气的,但此刻他只想飞奔到他们面前,就用英语,告诉他们他的弟弟在教堂里,生病了,没有东西吃,让他们救救他……不,他很快冷静了下来。他的英语很蹩脚,况且他拿着枪,贸然这么干,恐怕还没解释清楚,就被干掉了。

  等那几个英/国士兵走远了,他才从他的藏身之处溜出来,跑回了学校。他喂马修喝了几口水,再用一小捧来清洗了带回来的野菜,帮助马修吞了下去。弗朗西斯忍着没吃没喝,只润了润喉咙——他们的水也只剩下一点点了。马修活下去就好,他对自己说,反正这一切就要结束了……孩子清醒了一点后,他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。的头垂着,闭着眼睛。

  “今天,”弗朗西斯轻轻地说道,小心翼翼地抚顺马修干燥而凌乱的头发,“我看到了几个英国人,英/国士兵。”马修动了动,把头贴紧了他的肩膀。“明天我们就出去吧……抱歉,我们不得不出去了,这里的东西不够了……我们去找那些英国人。到时候我会去打仗,肯定的,但好歹有多些人可以照顾你了……”

  马修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,点头还是摇头,他不知道。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他把两只手都握上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把手伸进了口袋里。

  “来,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他说着,掏出了那只小小的口笛。试吹了几个音,音质很清亮,非常适合;熟悉了一下指法后,他就开始吹了。《天赐恩典》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吹了这首歌,一个个音符漂浮在空气里,回荡着、回荡着。真奇怪,他的嘴唇开裂,手指积满了血污,然而这口笛的旋律仍然绵延不绝,纯粹透彻。

  他吹完第一小节后就坚持不住了,干咳了几声,胸腔里一阵刺痛。有柔软的东西触到了脸庞,他低下头,看见马修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,轻轻地上下抚着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他明白马修的意思了。

  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”马修在告诉他。在他们身后,阳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,绚丽夺目。

 

  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就起来了,收拾好行装离开了学校。走之前,马修又进行了一次祷告,在从前的课室里。这次弗朗西斯没有站在一边看着,而是坐在他的身边。马修是个那么好的孩子,他一定会活下来——他应该活下来——他必须活下来。他这么对自己说道。他这么对上帝说道。

  凌晨非常安静,整个小镇的废墟都沉睡在隐隐的微光里。街道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,听起来很不真实,更不必说马修的病还没好,弗朗西斯也是脚步虚浮。

  风有些凛冽,像是要割破他们的皮肤。冬天不远了,弗朗西斯纳罕离第一场雪还有多久。

  他们走得非常谨慎,不停地拐弯、绕道、找遮掩物观察情况。弗朗西斯知道,英国士兵的到来意味着巷战在这里打响了,那么德/国军队也有一部分驻扎于此。对于德/国人而言,毫无疑问,他和马修都不受欢迎。

  他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。马修恐怕也和自己一样,他好几次踉跄了几步,都被弗朗西斯狠心拉了起来。如果今天不行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  一直到晨光初现的时候,他们身边的建筑物才渐渐低矮下去,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小镇的边缘了。昨天的小山坡就在眼前,在薄薄的一层雾中若隐若现。弗朗西斯暗暗松了一口气,指向小山坡,对马修说:“我就是在那里看见那群英/国人的,我们——”

  他的话没有说完。马修身子一软,滑了下去,倒在他的脚边。

  有一刻弗朗西斯呆呆地站着,手仍然指向远方,指向渐渐亮起来的地平线。

  然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用力地把马修扯上自己的大腿。“马修,”他毫无意识地喃喃道,“马修,马修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他的手颤抖着。他捧起马修小小的脸庞。

就是那一刹那他感受到了,在他的掌侧,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,这跳动很微弱,然而它的的确确存在。那是马修的颈动脉。

  这么说他还活着——他还活着。弗朗西斯一下子被猛烈的情绪淹没了。他没死,马修没死。然而再不得到救治,他也差不多了。狂喜和恐惧同时攥住了他的心脏,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  他抬起头,看见了两三个人影,像是从他的视线边缘升起来了一般。天哪,他从没有那么渴望看见人,即使他们扛着枪,朝这边走来。“救救我们!”他挥舞着双臂,用尽全身的力量怒吼着。“救救——”

  可是紧接着他浑身僵住了。不,不对。那群人走近了,他们的模样清晰了起来。那样的军服,那不是英国人,那是——

  一切发生得非常突然。轰地一声,天空和大地炸开了,他扑在马修的身上。一片寂静,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耳朵里是呜呜的鸣叫。

  轰!又是一声。他的身体飞了起来,接着急速下坠,顺着什么滚了下去。他发觉自己摔到了山坡底部。在上边,德语噼里啪啦地炸开了,铺天盖地地涌下来;可是接着另一种语言刺破了硝烟。是英语。德/国人和英/国人在这里交战。

可是那该死的不重要,不重要。他把自己的身体拔起来,把手往上伸过去,想要往上爬。马修还在上面,马修,他的弟弟。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。大地猛烈地震动了一下,尘土飞扬,他重重地砸回了地上,然而他什么也没听到,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他要找到马修,把他抱起来,他要抱着他奔跑,就像从前马修在林子里那样。跑过云,跑过一棵棵树,跑过灰色的天空……

接着他看到了。马修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,第一缕阳光把他照得几乎透明。

然后他落了下来,落在弗朗西斯的身旁。他那么轻,那么柔软,仿佛一团雪。

 

   “离开。”马修看着弗朗西斯,轻轻说出这个词。

  “对。所有人。我们会到另一个地方去。”

  “你呢?”

  “一起。”

“爸爸妈妈呢?”

  “一起。”

  “我呢?”

  弗朗西斯更紧地抓住了马修的手。“一起。”他说着,昂起头来眺望远方。

 

 

有很多声音庄严地响了起来。就在炮弹混沌的轰鸣里,响起了流水声。那么遥远,那么悠长。弗朗西斯和马修肩并肩地走着,他牵着他的手。小溪在他们身边奔涌而过,与风一起唱起了不倦的歌。

“走吧!走吧!走吧!”

Gone,gone,gone.

 

于是一群鸽子舒展开翅膀,飞进了蓝色的天空。
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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